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观察 | “厂二代”接班的坚守与破局

发布日期:2026-08-03 08:56 访问次数: 信息来源:省工商联(省商会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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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台设备几十万,客户要看几个月才下单。00后的她,用一条抖音搞定了。

老爸觉得包装设计是浪费钱,00后的他,硬招了两个人,结果客户拿着包装找上门。

浙江的“厂二代”们,正在接手一个跟父辈完全不同的江湖。

抖音上,“厂二代”话题播放量超过80亿次。

小红书上,几千条写满“迷茫”的笔记,诉说着年轻继承者的接班心事。

近些年,第一代浙商大批步入交班季。可二代们踏进的,已不是父辈那个“只要肯干就能赢”的江湖。

一边是传统产线必须触网,一边是老客户关系不能断。新渠道要抢,旧规矩要破。而父母期待与自己主张之间,总隔着一道需要慢慢磨平、却始终存在的缝。

浙江,民营经济密度最高的地方,也是“厂二代”最扎堆的试验场。

最近,我们走进台州、宁波、义乌等地的工厂与车间,记下了这群年轻人在接棒路上的试探、碰壁、不甘和一点点破局——他们的故事,也是当下中国制造转型的真实切片。

比方法论更深的变化,是心态本身

杨颖盯着手机屏幕,深吸一口气,然后猛地攥紧了拳头。

成了。

这个00后姑娘,是宁波一家光学检测设备厂的“厂二代”。她家的机器一台动辄几十万,客户买个设备,决策周期按月算。

不久前,她拿下了第一个通过短视频引流来的正式订单。客户跟进了几个月,犹豫、比价、技术确认,像一场拉锯战。但尽管如此,效率还是比传统的方式要高出不少。

“说实话,我以前从没想过接班这回事,甚至说不清家里工厂到底卖什么。”坐在父亲的茶桌前,杨颖摊了摊手。

起初,她打的是父亲的主意。老爷子干了半辈子技术,往那儿一站就是信任感。她想把这个人设拍成短视频。

可真开拍了,完全不是那么回事。

父亲一面对镜头,整个人就僵住了。要他放松?越提醒越紧张。要他有点“网感”?他连这两个字什么意思都搞不清。更现实的是,他太忙了,根本没时间配合高频拍摄。

拍了两三条,杨颖决定:还是自己上。

去年10月,她花几天把同行账号研究了一遍。一个叫“锅炉公主”的账号引起了她的注意——同样是厂二代,同样是年轻女孩,配上轰鸣的车间,反差感拉满,数据惊人。

“这个模板,我能不能套?”她发布了第一条“高仿”视频,标题简单直接:00后厂二代继承家业。

画面里,她妆容精致地出现在检测设备车间,身后是机器的金属冷光,空气中隐约飘着机油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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视频发出后,数据像开了闸。涨粉六千,后台消息的红点冒个不停,一下就到了“99+”。当月涌进来几十条客户咨询。

可流量来了,新的问题也跟着来了。客户问设备参数,她答不上来;客户要报价方案,她心里没底;客户拿自家产线情况来问能不能检测,她得翻半天资料。

迷茫了几周,她才慢慢厘清:我只做前端引流,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。

拍视频、做内容、立人设,把流量引进来,客户有产品疑问,立刻转给业务同事跟进。这套流程跑通后,她终于松了口气。

“线上宣传的价值,不只在成交。”她说,“它是在给你的企业做一张‘电子身份证’,客户想了解你,随时能翻到。”

比方法论更深的变化,是心态本身。

回厂之前,杨颖在深圳做主播,世界很简单:货来了,卖出去,周期短,反馈直接。

现在不同了。整个工厂的链条像一幅大图在她面前徐徐展开:研发怎么推进,生产怎么排期,测试怎么做标准,报价怎么定策略,交付怎么保时效……

她第一次意识到,实体企业是“环环相扣的一条线”,任何一个环节掉链子,整条线都得停。

“以前上班就是打工心态,最关心工资有没有准时发,今天能不能早点摸鱼。”她自嘲地笑笑,“现在不一样了,你得站在全局去想问题。”

她给自己定了一条标准:每次拍视频前,先问自己——“这条视频对我的客户有用吗?”

群里499人,每天吐槽最多的三个字:没实权

“各位前辈,我爸今天让我去车间拧螺丝了,这算放权吗?”

“厂二代社群”里,一条新提醒弹出来。底下跟了十几个捂脸的表情。

类似的吐槽,几乎每天都在上演。

此群群主张一晗,是台州一家船舶重工企业的95后“厂二代”。群里499人,分布在全国各地,行业从船舶重工、塑料包装到五金加工,五花八门。

但大家身上贴着同一个标签:“厂二代”。群里聊得最多的话题,也出奇一致:没有实权。

两年前,张一晗还在杭州某新能源大厂上班。回自家工厂后,她遇到一肚子困惑无人吐槽,就在小红书上记了几篇笔记。

没想到,一篇聊“厂二代有多少实权”的内容突然爆了,点赞超过2000,评论区涌进来大量有同样处境的年轻人。

她顺势建了群,大家抱团取暖,有人在群里找到了生意伙伴,有人只是低落时进来倒倒苦水。张一晗发现,“大家的困惑都差不多,很多问题聊着聊着就解开了。”

但做了快两年内容,她至今没从父亲手里拿到做账号的预算。父亲的传统营销模式依然雷打不动,展会、老客户、线下跑船厂,老三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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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一晗无奈,只能把别的厂二代靠线上渠道拿下几百万订单的案例,一个个转发给父亲看,“像洗脑一样,一次转一点。”

这种观念上的拉锯,是许多“厂二代”共同的处境。

宁波镇海骆驼商会党委副书记江开杰统计过一组数据:辖区内164家规上工业企业中,正在接班的只有约30人,而真正完成交接班、父辈彻底退出的,仅25人。

也许是舍不得放手,也许是对下一代不放心。

江开杰见过不少例子,有企业创始人和二代理念严重不合,二代干脆放弃接班,企业最终停产。“老一辈把厂子当自己的孩子,有时候总觉得二代怎么做都不够好。”

让张一晗真正被父亲“看见”的,是工厂的第一笔外贸订单。海外客户来船厂调试设备,厂里没人会说英语。

看着父亲为难的眼神,张一晗硬着头皮,带着一个工人师傅就飞过去了。在国外跟了两周,现场技术会议全程由她做翻译。

“技术细节我到现在也没全搞明白,但当时就是初生牛犊不怕虎。”最终,订单顺利拿下。

那趟出差回来,父亲对她的态度明显变了。“从那以后,海外市场开拓的业务,就正式交给我了。”

虽然群里还在时不时弹出关于“实权”的讨论,但她觉得,实权不是等来的,是一件事一件事做出来,让父辈看到的。

老爸要省钱,他要花钱

厂二代的身份,有人羡慕。也有人说,他们接的是最难的一班岗——不是财富故事,而是中国制造转型升级的压力。

在义乌,2000年出生的吴飞洋正在徒手拆一堵“思维的墙”。

吴飞洋在美国留学回国后,逐步接手家族软胶玩具生意,接班过程中,他说“争吵是在所难免的”。

就在不久前,因为一个岗位,他和父亲又发生了意见不合。

吴飞洋要招包装设计师,“包装是产品从同质化竞争中脱颖而出的关键”,他认为这个岗位是理所当然。父亲却不以为然:“义乌市场上哪个包装不是通货?花这个钱干什么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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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一辈跑通了几十年的生意逻辑和流量、品牌、爆款正面碰撞,谁说了算?

在吴飞洋看来,这不仅是职位的去留之争,更是“生产思维”与“用户思维”的底层逻辑对撞。

“父辈做了几十年生意,核心逻辑就两个字:省和守。省,是极致控制成本。守,是坐等订单上门。”吴飞洋说。但这一逻辑,正在失效。

拿今年来说,当“仿真包子”这类网红爆款的偶然流量突然砸下时,工厂原先这套精于计算的“有多少单子做多少准备”的省钱模式瞬间失灵。

保守的产能储备,无法承接脉冲式的市场需求。

“如果按我的思路,宁愿在淡季时做好储备,也要做好迎接爆单的准备。”

最终,他坚持聘请了两名年轻设计师,专门负责产品包装设计。吴飞洋给涌金君展示了一款“蒸笼包子”捏捏玩具的包装,不仅设计语言统一,还融入了盲盒概念,设有隐藏款。

“现在有很多客户拿着我们的包装来问货,这足以说明问题。”他说。

他也打破了“守”的模式,不再被动地等生意上门,而是通过TikTok、独立站等渠道广泛推广。如今工厂每天都能收到十几个海外客户的询盘,月均超500家。自去年1月接手生意后,工厂销售额增长了约30%。

不过,压力也是真实的。“关税在加,劳动力在变贵,东南亚工厂在分流。利润被压缩,是实实在在的挑战。”

他的策略是:从纯代工走向品牌化。

“流量终究会退潮,一个更高效的工厂、一个被认可的品牌,才是可以持续的东西,才有议价权。”

当吴飞洋在推进自有品牌计划时,同在义乌的“小飞鱼玩具”6000平方米厂房里,另一个厂二代却默默沉寂了半年。

“毛绒公子”何涛,从台前的网红身份退回到生产后端,悄悄打磨着一款尚未命名的新品,一个会打呼噜、拥有27度体感温度、且性格能随主人互动的AI伴生宠物

回看更早的起伏,何涛曾把大量精力投入短视频,亲手打造出个人IP“毛绒公子”,流量一度汹涌而来。但父母觉得这是“不务正业”,工厂也没有足够出彩的产品承接那些慕名找上门的客户。

流量来了又走。

父母对IP“太虚了”的质疑,加上工厂自身的研发短板,让他彻底意识到:流量和产品必须互为支撑,否则再大的声量也只是过眼云烟。

“只有做出成绩,人家才会听你的。”何涛决定沉下心,往产品深处走。

他加大原创设计投入,培养自己的设计师、打版师和搭配师,同时主动走出去,与深圳的AI技术公司合作,用外部产业链补上本地欠缺的一环。半年里,他跑展会、反复试制新品,终于让工厂全新的主力产品从图纸变为现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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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改变工厂本身并不容易。何涛打了一个比方:“一艘船只要还在行驶,你不能这里拆个甲板,那里拆个甲板。要改,就自己造一艘新船。”

他没有在原有生产线大动干戈,而是在工厂之外另建一个由研发、设计和营销团队组成的“补充团队”,用新体系去承接新赛道。

眼下许多“厂二代”感叹“转型转不动”,何涛深有体会。他说,阻力往往来自内部,尤其是“人”和“认知”。

父辈留下的是产能,二代要重建的是体系;父辈留下的是生意,二代要重建的是品牌。

而他的新船,正从这半年的沉寂中缓缓启航。